硝烟和绿色的化学毒雾在坑道的微光里搅在一起,呛人的气味越来越浓。我死死盯着全息视界边缘最后一点残余的热源图谱。

在叶明真即将踏入的那片盲区深处,黎影的深红色身影正隐匿在一根断裂的管道后。她脸上的防毒面具反射出冷光,手里正抛着一根嘶嘶作响的绿色毒气管。那个抛物线的落点,正死死锁着叶明真前进的必经之地。

我的胃里因为低血糖引发的痉挛正在加剧,眼底的蓝色全息残片疯狂闪动。在这个绝对理性的机械视界里,叶明真不能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必须被彻底异化为一个代表重量、速度与阻力的冷冰冰的“移动坐标”。

如果在意她的死活,我的报点就会掺杂情绪;指令一旦出现微秒级的犹豫,等待她的就是粉身碎骨。

我强行咽下嘴里的血沫,剥离掉最后一点人性共情,用一种毫无波澜的机械音下达指令。

“停。右侧后撤两步,立刻伏地。”声音干瘪,不带一丝温度。

叶明真没有任何迟疑,身体本能地服从了指令,向右下方猛地栽倒。

“砰!”毒气管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炸开。高浓缩的绿色强酸瞬间飞溅,将地面的铁锈腐蚀成翻滚的黑泡。刺鼻的苦杏仁味在坑道里炸裂,空气都因为强酸的挥发而微微扭曲。

毒雾开始沿着地面快速蔓延。黎影躲在远处的废料堆后,明显精确计算了投掷角度,刻意在右侧留出了一条一米多宽、看似没有毒气波及的狭长走廊。那是一条专门为恐惧者准备的诱杀绝路。

我刚准备计算新的路线,叶明真的动作却比我的全息演算更快。

她半跪在泥水里,死死盯着毒雾扩散的边缘。坑道顶部几道漏风的裂隙正不断灌入冷空气,与毒气爆发时产生的高温交汇,形成了一股极其微弱的热对流。

燕京课堂上的流体力学公式,此刻被她直接转化为生存本能。

“倒灌口,是陷阱。”叶明真咬着牙,根本不理会那条看似生机的“安全走廊”,凭借对空气动力的精准推算,猛地向左侧那片毒气最浓的废料堆盲区扑去。

就在她扑倒的瞬间,因为热对流的卷动,毒雾猛地改变方向,像一堵有生命的墙般横扫过那条“安全走廊”。黎影精心设计的杀招,彻底落空。

但致命的危机远未解除。毒气管的爆炸声将侧翼的寂静彻底撕碎。右前方的黑暗中,屠戈的机枪火舌瞬间喷吐出刺眼的光芒。

“哒哒哒——!”大口径子弹打在石壁上,崩碎的石片在狭窄的坑道里乱飞。

“三点钟方向,前行四米!找东西拉枪线!”我盯着全息网格上跳动的火力交叉点,继续下达指令。

叶明真在烂泥里翻滚而起,一把抓起掩体旁半截生锈钢管。她迅速将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件显眼的白衬衣缠在钢管顶端打了个死结。接着,她没有躲在安全的掩体后,反而开始在几个半塌的铸铁缺口间快速穿梭。

每经过一个缺口,她就猛地将钢管举起半秒,再迅速压下。

在坑道昏暗的光线和机枪火舌的频闪下,那件沾满泥污的白衬衣像一只狂舞的残破飞蛾,在缺口间断续闪现。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掩体后的细节根本无法看清,只能看到一个极其显眼的白色目标在侧翼防线不顾一切地狂奔,移动速度快得超乎常理。

“在那边!主力想从侧边突围!”屠戈的怒吼声隔着硝烟传了过来。机枪的准星被这件白衬衣的残影彻底焊死,子弹跟着衣服闪现的轨迹疯狂扫射,火星在废铁堆上成片地炸开。

而在叶明真的侧后方,许长风正被密集的流弹压制在一个铸铁底座后,连头都抬不起来。白衬衣引走了大部分主火力,但他需要跟上叶明真的节奏,在底层拉扯视野,形成交叉诱导。

我看着他满头冷汗和着泥水往下淌。他咬紧后槽牙,身体本能地做出了苏联步兵操典里的战术规避起手式:屈膝,低头,肩膀微侧,准备翻滚。在这布满锋利废铁的坑道里做标准动作,简直是送死。我刚要出声喝止。

“向前爬——!”

一声极其嘶哑、浑浊,就像两块生锈铁皮用力摩擦发出的吼声,突然在坑道里炸开。

我惊愕地循声望去。是那个平时连话都不会说的聋哑更夫潘长水。

此刻,潘长水眼珠外凸,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根根暴起。他那由于旧伤几乎粘连的声带被强行撕扯开,用尽全力挤出不成句调的音节,嘴里甚至溢出了血丝。

“爬!别管背后的枪声……苏联专家救不了你!烂泥里的狗爬式……才能活!”

他一边含糊不清地嘶吼,一边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按住许长风的肩膀,将这个高高在上的学者狠狠按进烂泥里。接着,潘长水自己四肢死死贴着地面,用极其粗鄙难看的狗爬式,贴着污水坑向前飞速蠕动。

许长风厚重的镜片上溅满了黑色的泥水,他显然被潘长水这不要命的架势震住了。燕京科班的体面在这一刻被烂泥彻底碾碎。他不再犹豫,彻底抛弃了教科书上的尊严,学着潘长水的样子,整个人趴在泥水里,像一条丧家犬般向前猛爬。

就在他趴下蠕动的半秒后,“当当当!”一排机枪子弹贴着他的后背扫过,将他原本打算做侧滚翻位置上的一块铁板打成了马蜂窝。只要他刚才敢半蹲,现在已经被拦腰截断了。

高处,叶明真用白衬衣的视觉残影死死咬住屠戈的准星;低处,许长风用最没有尊严的狗爬式拉扯着黎影的视线盲区。两人在侧翼防线拼凑出了一套毫无章法、在子弹面前却最管用的底层生存身法。

屠戈的主力机枪和黎影的化学封锁,被硬生生拖进了一个完全错误的侧翼泥潭。正面的机床主轴区,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停顿。

我死死盯着全息网格上那片被撕扯出来的缺口,瞳孔因为极度充血而微微刺痛。

“就是现在!十秒!”我转过头,看向趴在泥水里的顾秋雁。

没有任何战前动员。顾秋雁一言不发地从泥水里弹起,将那张写着大致坐标的废油纸死死塞进贴胸的内衣里,单薄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径直冲向三米高处那个生锈的废弃通风口。

通风口外围的铁皮早已氧化卷曲,锋利得像野兽的獠牙。顾秋雁借着下方一块机床废件的垫脚,双手猛地攀住通风口的下沿,拼命向上引体。

“哧啦——”生锈的铁皮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她粗布袖口,深深扎进她纤细的手腕里。

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滴在坑道冰冷的岩石上,随着她向上的动作,在漆黑的铁壁上拖出了一条刺眼的血痕。但这个柔弱的女工连半声痛哼都没有发出。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自己塞进狭窄逼仄的金属管道,手脚并用地向着地表的方向盲目攀爬。

九秒。八秒。下方,屠戈的机枪依然在疯狂追咬着叶明真挑起的那件白衬衣。

五秒。顾秋雁的双腿彻底消失在通风口的深处。

管道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从上方倒灌下来,刮在顾秋雁流血的手腕上,带来针扎般的剧痛。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直到满是鲜血的双手终于摸到了结冰的百叶格栅。

顾秋雁用肩膀死死顶开铁栅栏,大口喘息着,半个身子探出了地表。奉天城的冬夜,漫天风雪瞬间将她单薄的身体包裹。不远处的防空警报塔在风雪中像一座黑色的丰碑。

她咬着牙,准备将腿拔出通风口,爬进齐膝深的雪地里。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五十米外厂区制高点的阴影里,一抹微弱的光学反射悄然亮起。风雪的呼啸声完美掩盖了枪栓拉动的细微金属摩擦音。特遣队提前布置在外围的清扫尖兵,已经通过夜视镜死死盯住了这个突然从地底钻出来的目标。

在那片冰冷镜片的中央,血红色的十字准星,正悄无声息地锁定了顾秋雁后心的位置。